白洋淀往事: 1981年为著名作曲家唐诃、八一厂导演李舒田当向导

作者 姚运坤杠杆开户杠杆开户

1981年的那个夏天，热得格外灼人。蝉鸣聒噪着漫过华北平原，连白洋淀的芦苇荡，都被蒸腾的暑气裹得发蔫。

我和师文化科武干事（武官），受部队首长嘱托，给两位特殊的客人去白洋淀当向导。两位客人，一位是保定易县籍的著名作曲家唐诃老先生（原名张化愚）。他曾参与了《长征组歌》的创作，是《众手浇开幸福花》、《老房东查铺》、《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》、《牡丹之歌》等歌的曲作者。这些优美的歌曲，那会儿正唱遍了祖国大江南北。

▲唐诃

另一位是八一电影制片厂的李舒田导演。他是河北完县（今河北顺平）人。曾联合执导《突破乌江》、《白求恩大夫》、《蒙根花》等影片，参演了电影《战上海》（片中饰解放军师长）。他导演的《冰上姐妹》、《长空比翼》，也曾是军营里很火的片子。我们此行的目的，是去白洋淀采风，是循着雁翎队的枪声，打捞那些散落在芦苇丛里的抗日往事。

▲李舒田

我们从安新县城东的码头出发，船桨劈开碧绿的淀水，一路摇进王家寨，又晃到郭里口。

郭里口公社的干部群众热情地接待了我们。水乡的日子慢，老人们搬着小马扎，围坐在大槐树下，手里的蒲扇摇啊摇，摇出一段段烽火岁月。那些雁翎队的老队员，眼角的皱纹里都藏着故事——他们说，当年就是靠着这片望不到边的芦苇荡，神出鬼没地打鬼子。小汽艇来了，就钻苇塘；炮楼建起来了，就摸黑端掉。

唐诃老先生听得特别入神。他一边听，一边在手里的本子上写写画画，连额角的汗珠都顾不上擦。同时也勾起了他对往日那段烽火岁月的回忆。李舒田导演则举着相机，对着斑驳的船板、生锈的猎枪，拍了一张又一张珍贵的照片。其间，我们还意外淘到一首当地的民间曲调，名叫《上公车，火是火》。调子粗犷又嘹亮，像淀里的风，带着一股子野劲儿。

采风的间隙，最惬意的莫过于躲进芦苇荡钓鱼。我们陪着唐诃、李舒田二位前辈，找了片阴凉地儿坐下，鱼竿一甩，饵线便轻轻落在水面上。可那天天气实在太闷热了。芦苇荡里一丝风都没有。空气闷得像一口倒扣的锅，连苇叶都耷拉着脑袋，萎靡不振。鱼群像是耐不住这暑气，迟迟不肯咬钩，半晌过去，浮漂纹丝不动。倒是几条傻愣愣的小嘎鱼，不知深浅地吞了饵，被我们钓上岸来。

这小嘎鱼个头小，没什么肉，背上的毒刺却锋利得很，闪着寒光。军人，平日里摸爬滚打没什么可怕的，这会儿却对着几条小鱼犯了难，生怕被毒刺扎到，只得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放回水里，看着它们摇着尾巴，一眨眼就没了踪影。

大半天的功夫，鱼没钓着几条，我们却在苇丛深处的泥洼里，撞见了一只瓢盆大的甲鱼。它正缩着脖子，被我们惊得慌慌张张往泥里钻，却还是被眼疾手快的李导演按住了壳。这下可把两位老先生乐坏了。唐诃先生捋着胡茬笑着连连说道：“不虚此行。”李导演用手掐住甲鱼的后腿窝不停地抖动着，像是捡到了宝贝一样的高兴。

那晚，我们的落脚地是郭里口小学。学校的伙房里，炊烟袅袅，大师傅把那只甲鱼收拾干净，炖了满满一锅汤。鲜香的味道飘满了整个校园。我们围坐在八仙桌旁，喝着甲鱼汤，聊着白天的趣事。晚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，带着淀水的清凉，暑气一下子就散了。

也就是在这顿甲鱼宴上，我认识了郭里口小学的老校长——葛谣。

唐诃老先生见到他时，先是一愣，随即快步上前，紧紧握住了他的手,声音有些发颤地说：“老班长！”

这一声“老班长”，让满桌的人都静了下来。原来，葛谣是唐诃当年在白洋淀打鬼子时的老战友、老班长。抗战那几年，他们俩曾一同扛着枪，在芦苇荡里出生入死。子弹擦着耳边飞过；炮弹炸起的泥水溅满衣裳。那些生死与共的日子，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！

抗战胜利后，大部队整装转移，葛谣却留了下来。他没跟着部队走，而是选择留在这片他曾用生命守护过的水乡。他在土坯垒成的教室里，办起了学堂。这一守，就是几十年。

葛校长的老伴是当地的渔家女，淳朴又善良。夫妻俩一辈子清贫度日，膝下没有子女，却把学校里的孩子们，都当成了自己的亲骨肉。他教孩子们读书写字，教他们做人做事，把自己的学识和心血，全都倾注在了这一方小小的校园里。离休之后，他也舍不得离开，索性留在学校，当了一名敲钟人。每天清晨和黄昏，校园里那口老钟的钟声，都会准时响起，清脆的声响回荡在淀子上空，叫醒沉睡的水乡，也送走夕阳里的读书声。

“他要是跟着部队走，凭他的本事，现在应该是师级以上的干部了。”唐诃老先生看着葛谣，语气里满是敬佩地说道。铿镪地语气里也带着一丝惋惜！

葛谣却只是摆摆手，憨厚地笑了笑。他的手掌粗糙，布满了老茧。那是握过枪、握过粉笔、也握过钟绳的手。他说，守着这些孩子，守着这片淀子，挺好！

没人知道，这位沉默寡言的老校长，曾是战场上冲锋陷阵的战士；也没人知道，他放弃了怎样的前程，甘愿在水乡的校园里，做一名平凡的敲钟人。

后来，葛谣校长的事迹，传到了我们部队。部队首长被他淡泊名利、扎根基层的精神深深打动，当即号召部队各级领导向葛谣同志学习。学习他那种老同志退位时，甘愿为新任领导“扶上马，送一程”的胸襟与担当。

一时间，全师上下掀起了学习葛谣精神的热潮。“扶上马，送一程”这六个字，像一粒火种，点燃了无数军人的初心。

许多年过去，我再想起那个白洋淀的夏天,耳边总会响起老槐树下的故事，想起芦苇荡里的甲鱼，想起那顿鲜香的甲鱼宴，更想起葛谣校长那憨厚的笑容。

那片淀水，那群人，那段往事，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画，永远刻在了我的记忆里！

写于2026.6

姚运坤，男，1955年9月出生于湖南常德，1974年12月应征入伍。原38军112师农场放映组长。